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,天寒地冻,雪深没膝。
1925年11月22日,郭松龄在滦洲倒戈反奉,张学良仓皇出关。
27日,郭军次昌黎,张学良托郭的日本医生守田转给郭一封信。
信中有这么几段内容:“张首先向郭问候病情”,然后写了几句悲痛的词句,“倘吾沦为天涯孤客,必无后会之期”;信的末尾写“向夫人致意”。
郭看信后,满面露出悲痛的神色,看了一下身边的夫人,把信递给她,同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信上也提你”,郭便静坐无言,眼中含泪,瞑目良久。于是,守田抓住这个机会,“劝郭不可起事。”郭起初反驳一两句,逐渐深深垂下了头,终于默默倾听。
28日早晨,郭松龄对守田说:“此次举兵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现在再不能中止。我已经42岁,这样的病躯,也许活不了多久了。如果张上将军痛改前非而下野的话,请张学良到日本去留学三四年,自己的经纶抱负实现一部分之后,就将位置让给张学良君,自己愿意下野,静度闲云野鹤的余生。这不是假的,是真的。为此,请吉田总领事、白川司官等做保证人也可……”
郭松龄,字茂宸,1883年生于沈阳,先进入奉天陆军速成学堂,辛亥革命前,随新军统领朱庆澜入川,加入同盟会,后又回到奉天响应革命。1913年入陆军大学,毕业后再回奉天督军府,因与杨宇霆同赴徐洲参加张勋召开之督军会议,反对复辟而辞去,南下投奔孙中山之军政府,任韶关讲武堂教官。军政府失败后,又回到奉天,任东北讲武堂战术教官,“谋取兵权,潜蓄势力,以图三省之根本改造”。
开学日,张作霖来堂,见郭,说:“郭教官,你不是到南方革命去了吗?为什么回来呢?你还是回来的好,在外面没有什么混头。”郭不惜屈辱,默默无言。
郭富革命思想,但对国民党也甚失望,曾对齐世英说:“连广东都搞不好,都统一不了,还谈什么?”
郭最喜诵之诗是:
“月至天心处,风来水面时;
一般清意味,料得少人知。”
张学良这时正在讲武堂第一期做学生,郭对张不稍宽假,严加督责,常向张灌输“强兵救国”之道理,并“劝良别练新军,为异日继承乃父之地位。学良有动于衷,又奇公学识,有罗为己用之意”。
郭看张也有出息,师生野外观操,天寒地冻:“张学良仅以一毯度此寒夜,其忍苦耐劳精神和抱负之雄壮,实系大有可为。”
1920年春,张学良自讲武堂卒业,接任巡阅使署卫队旅旅长,推荐郭为参谋长兼第二团团长,从此即倚为副手,交谊之深,倚畀之殷,确出常格。郭后来对张说:“自受知遇,以至今日,一身所有,皆公所赐。”
郭治军严明,与士兵同甘共苦,奉军本系绿林出身,以善战自豪,但不知学术两科为何物,初看不起郭所训练的军队。直皖战起,郭充前锋司令,在小站以一团兵力,围缴龙济光军两旅之众,人始惊异。战后赴吉林剿匪,时有帮匪占据佳木斯城,官军久攻不下;郭至不数日击溃其众,而所部队成劲旅。此后郭之声誉鹊起,不但学良倚之如左右手,且渐为作霖所信任。作霖经略蒙疆,乃擢郭为第八旅旅长。
第一次直奉战役,郭为东路第二梯队长,一举而下胜芳镇,旋因西路张景惠和东路张作相的溃退,郭被牵动,不得不退守榆关。当时奉军兵败如山倒,只有郭军士气未衰,全师而退,且一路军纪整然,与其他奉军的散乱抢掠也不同。张学良退回奉天后致信郭说:
“方今势危时迫,榆关可守则守之,否则请退处一隅,养精蓄锐,以待再举。第三梯队为公心血所寄,望勿逞愤一时,置全军于不顾也。”
直军本欲乘胜追击,一举而下奉天,幸赖郭松龄率部在山海关一线猛烈抵抗,才打退了直军的追击,保住了奉张的政权。从此郭松龄更受张氏父子的倚重,一般人皆说:“郭松龄是张学良的灵魂。”
战后奉军整编,整军经武,励精图治,齐世英说:“经这次编以后,张学良即出任第二旅旅长,郭松龄出任第六旅旅长,事实上这两旅等于不分家,因为张学良知军少,又好玩(偶也邀过我,但我来不了),故一切交郭,所有命令皆由郭先生一人颁布,而两旅并行,其命令款式:第二旅旅长张学良第六旅旅长郭松龄并排写好,只要郭一人盖章即可。后来二、六旅扩编为一、三联军,所有新军皆在此,因为张学良是皇太子式的军人,故他的军队装备最精,军需亦独立,而一切都由郭替他作主。郭性严肃,不含糊,凡事能行则行,故有人在背后呼之为‘郭鬼子’(意谓日本式作风)。
郭先生体格修长而健壮,经常着军服,好读书,生活严肃,思想前进,治军甚严,恒以天下国家为已任。不近烟酒,不贪污,不受馈赠,亦不治生产。与夫人韩淑秀女士伉俪情笃,其夫人虽无所出,亦不纳妾、不嫖,家庭生活极为朴素,毫无当时东北高官之奢靡情形,诚为后来东北新军之楷模。”
齐又说:“他们虽没有子女,但朋友很多。郭先生非常虚心,喜欢和文人交谈。”而张学良却不喜欢文人,认为文人是蛆,只会拱,以水涨船高,认为后来出事都是郭受了文人的包围。
郭在性格上也有大缺点,为人胸襟狭窄,不能容物,鲁莽操切,跋扈侵权。张学良是信人不疑,郭却常常是用一个人,旁边必放个牵制看着的人。张就常说郭,为什么不能像他信任郭一样信任部下?对其他将校郭也不假颜色,1923年秋,奉军举行演习,由于张宗昌的军队在大雪高梁地中受伤甚多,张宗昌就在一屋内喝酒骂说:“他妈的,这是哪个龟孙的计划,弄得我们这样?”正在骂时,郭松龄忽然推门进来,听到张宗昌的牢骚话,就问张说:“你在骂谁?”张说:“这是我的口头语,并没有指骂任何人。”郭松龄气势汹汹,大发雷霆,指着张宗昌的鼻梁大骂:“我操你妈!这也是我的口头语!”这时只见张宗昌脸色由红变黑,从炕上一翻身跳下来,左右以为张发了火,要拔手枪打郭,殊不知他跳下炕来马上改口对郭说:“郭二大爷,你操俺妈,你就是俺的亲爸爸,还有什么说的。”于是郭负气走了。
又有一次,奉军猛将刘翼飞被大帅派来任郭的团长,郭松龄认为他所属的团长都得由他亲自任命,拒不接受。为此张学良劝郭说:“刘辅廷很好嘛!况且是大帅派来的,怎能不用?”经过这么一说,勉强用了,但给刘以中校军衔,那时团长一定是上校军衔,郭开了一个先例,当时传为话柄,刘翼飞也常开玩笑地说:“你们谁当过中校团长?”
东北军这时又有士官派和陆大派之争。
老帅张作霖、少帅张学良都能做到用人唯才,不计亲疏。张作霖常常说:“妈拉个巴子,只要你们是人才,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我都用;只要你们好好地干,除了我老婆以外,什么都可以给你们,我决不亏待你们。”因此各方面到奉军中去的人,只要干得不错,都会得到提拔重用,而且,也能用人不疑。凡是他认为有才能为他办事的,他都放手让他们去干,很少干预。当年张作霖手下的将领,不外两种人:一种是随他闯天下的旧部;一种是随时延揽的出身军事学校的新进人才,而且以后者为最多。这里面又分为两大派:一派是“士官”派,这些将领中大部分都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,如姜登选、韩麟春、于珍、王树常、于国翰、邓作华、邢士廉、藏式毅、熙洽、何柱国等。这一派的首领就是杨宇霆,因为杨既是士官出身,又在老将手下居首辅地位。另一派为“陆大”派,这一派的首脑就是郭松龄,因为郭松龄出身于陆军大学,所以称为“陆大”派。“陆大”派主要成员有:刘伟、魏益三、霄云、范浦江、刘振东等。当年奉军除了张作霖老弟兄行伍出身的吴俊升、汤玉麟、张景惠、张作相等所率领的一部分部队外,主力都是分掌在杨、郭两派手中。杨与郭才略相当,专横跋扈亦相似,所谓两雄不并立。
三派之中最突出的是郭松龄与杨宇霆、姜登选、韩麟春之间的矛盾。张学良只是从中斡旋。郭松龄对张学良是绝对服从,张对郭是绝对信任。在姜、韩包围张学良时期,郭每隔三数日必亲自到周大文家或姜登选的住宅,面见张汇报军务,请示要公。郭对姜、韩包围张的一切情景,看在眼里,记在心中,从不与姜、韩来往周旋。日积月累,对杨、姜、韩怀恨在心。二次奉直战前,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成为无可挽救之势。
1924年9月,第二次直奉战争发生,奉军编为六个军,总兵力十五万人。张学良、郭松龄任第三军正副军长,姜登选、韩麟春任第一军正副军长,当山海关久攻不下,张学良决定调郭松龄到九门口来支援第一军,并任主攻,但为了一个任免营长的事,郭与姜、韩大闹意见,竟在夜间率部出走,张学良闻讯策马追之,后张最喜谈这段“月下追韩信”的故事。后郭在倒戈时曾致信张说:
“姜、韩诸辈,阴谋持权,人所共知。去年作战松龄本不欲使彼辈等加入我军。惟姜稍和平,尚可共事,韩最暴烈,不能相处。龄意推韩带骑兵,乃我公不予主持,必使参予我军反攻九门口。果也,伊竟以叶荃、戢翼翘为司令,各率步兵两团,而使旅长居于旁观地位,夫旅长而不称职也,何妨去之;旅长而称职也,又何以夺其部众耶?伊又撤阎宗周、关全斌,谋去齐恩铭、裴春生,而夺其兵柄,龄抱不平,始免陈琛职。我公不察,以龄为专横,用电话叱责,唤之前往请罪。夫韩以副军长名义而免阎职,龄可以副军长名义免陈职,事同一律,何言专横之有?古人云:‘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’,生杀予夺之权,而况任免权乎?我公叱责,未免过当。彼时龄之所以未往请罪者,并非抗命,实畏姜、杨谋杀耳(战后,姜在北京对李书城言,未能杀龄,实龄之侥幸)。是以愤然率兵退回,不与同战场矣。及公单骑追寻,龄亦欣然出迎。盖以公既离姜、韩,龄无危险也。当时面受我公责备,深自惭悔,含泪回去,率兵应战。”
郭重返阵地后,一鼓作气攻下石门寨、黑山窑,部队直冲到海洋镇,直军后路切断,大溃,吴佩孚由海逃亡,奉军大胜。郭在前线督战,枪林弹雨中毫无畏惧,骑马观察,也不怕敌人放枪,部下皆佩服其勇气。
奉军入关后,当初张学良、郭松龄、李景林、张宗昌曾在岳庙结盟,相约不要地盘,但此时并未遵守,李景林为直隶督办、张宗昌为山东督办、姜登选得安徽、杨宇霆得江苏,唯独郭松龄功高不赏,但郭也只想练兵,已别有所图。对于奉军的大举扩张,郭松龄是有看法的。他反对奉张“棋胜不顾家”的作法,不同意杨宇霆、姜登选一字长蛇阵地向南伸张,常讲奉军早晚一定要倒霉。
果然,1925年秋,浙江督力孙传芳组“五省联军”,通电反奉,把奉军赶出了苏皖,张作霖大为震怒。当时郭松龄在日本观操,已有消极之意。张学良急电郭曰:
“孙传芳组织五省联军,由水旱两路向沪、苏、皖进犯。……目前战局紧迫,总座急盼我兄克日归来,主持军事。”
郭返国前,已在日本东京帝国饭店内,与国民军代表韩复榘商定了反奉之事。1925年10月,国民军和奉军均派人赴日本观操……,一个深夜里,韩复榘已经睡下,有人敲门,韩披衣起视,却是郭松龄。郭进室后将门掩好,对韩说:“有一件稀奇古怪的事,要和你谈谈。这次我刚到东京之后,忽然有日本参谋本部的一个重要职员来拜访我,没有谈几句话,就问我:‘你这次到日本观操,是否还负有代表张作霖将军签订密约的任务?’后来仔细一打听,才知道张作霖打算承认卖国贼都不敢承认的二十一条,换取日本供给大量军火,用来进攻国民军。”接着郭又义愤填膺地说:“连年军阀混战,争城掠地,杀人盈野,国家元气斫丧殆尽。张作霖为了个人的权力,不顾一切,出卖国家。这种割肉饲虎、引狼入室的办法,无论如何我是不能苟同的。我是个军人,以身许国,不是个人的走狗,我不能昧着良心服从乱命。他若打国民军,我就打他。”郭当即郑重地要求韩复榘严守秘密,并请韩转达他与冯玉祥合作的意见。
韩回到包头,即向冯报告,冯非常高兴,请郭“亲笔写个什么东西来”,郭乃派亲信李坚白及弟郭大鸣赴包头将一文件交冯。此即“郭冯密约”,其主要两点:一、郭准备把京榆驻军班师回沈,逐张建设,不再过问关内事,冯则对此采取道义支持;二、郭军改称东北国民军。此约中并无要求冯出兵,因为郭认为奉军精锐在乎,无须再靠外力也。
郭回国后,东北进关之三方面军全归郭统帅,兵力约十万人,郭积极做反奉准备,因尿道症复发,住进天津意大利医院,张学良说:“老郭由日本回来,就表示不愿再打内战,到天津后就装病入了医院。”
郭松龄、李景林都不主张攻国民军,张作霖闻讯大怒,拍案大骂主和派误我,立召郭、李两人返奉。
11月20日,张学良去医院探望郭松龄,劝他到沈阳,直按陈述自己的意见,以释误解。郭松龄很气愤地对张学良说:“东北的事情都叫老杨这帮人弄坏了。这次江苏失败,把东北军断送三个师,使奉军声誉扫地。败了回来还包围老将,再叫我们去卖命,给他们打地盘子。打下来地盘子,又得被留学生抢去,这个炮头我是不再充当了。”郭又趁机向张学良说;“上将军脑筋陈旧,在群小包围之下恐已无可挽救,因此建议父让子继。”
张闻言不禁骇然,说去劝大帅后就回,甫出关就得郭倒戈恶讯。
11月22日,郭松龄在滦洲宣布反奉,在滦洲车站一个停业已久的火柴公司楼上,召集了军事会议。凡在滦洲的官佐上校以上均行参加,约有百人。会场四周戒备极森严,十步一岗,五步一哨;弓上弦,刀出鞘,如临大敌。会场内的气氛也十分紧张,武装警卫人员,荷枪实弹,来回巡视。郭披黑呢大衣偕夫人韩淑秀出席。
郭首先宣读张作霖召其回奉天之来电,即席发表演说,他说:“余以国家多难,民生凋敞,不堪再战,故力主与国民军讲和。不料大帅不谅,以余通敌嫌疑,调余回奉问罪,此去必难幸免。”讲至此处“悲愤激昂”,“部下皆感泣”。接着长篇演说:“雨帅在奉种种失政,不一而足,且穷兵黩武,信用群小,以致激起今日之大乱。现在又向国民军宣战,如此四面应敌,焉得不败。彼时敌军深入,不但直鲁两省非我所有,即东三省地盘,亦将被人夺去。我数千万同胞,必无葬身之地。……为今之计,不如由我辈发起,主张和平,要求雨帅下野,推少帅主持大政。让出山东,与国民军停战议和,庶我三省精华,不致尽付东流云云。”言至此,声泪俱下,大家感动,群呼唯将军之命是听,无一持异议者。随后,他又厉数杨宇霆助桀为虐之罪状。坚决“主张巩固国防开发东北”。演说后,即拿出已准备好的花名册,请大家签名。郭说;“我这样行动等于造反,将来成功固然无问题;倘不幸失败,我唯有一死而已。”夫人韩淑秀即应声说:“军长若死,我也不能活着。”言下以手帕试泪。出席官佐均默默无言。
当夜郭松龄即发出养电,要求张作霖即日下野,电曰:
“松龄亲鏖戎路,熟察敌情,钧座委以节麾,乡人托以子弟。收骨之悲,生何以对蹇叔,纳肝之惨,死何以见懿公。盖自受命以来,先日不回肠欲绝也。昔者祁溪请老,内不避亲,曹玮代兴,下皆效命,傅之惇史,播为美谈。
汉卿军长,英年踔厉,识量洪深,国倚金汤,家珍玉树,干风云而直上,厉雷雨而弗迷,松龄素同袍泽,久炙光仪。窃愿遵命匡襄,竭诚翊佐……钧座婆娑岁月,赏玩烟霞全主父之令名,享令公之乐事,果箕裘而画善,虽曾洒脱以何妨。”
反奉通电为黎元洪秘书长饶汉祥手笔,电文骈四丽六,诘屈聱牙,晦涩难懂,并把郭松龄原拟电文痛诋张作霖之处,概行删去,有背郭松龄反奉原意。因此,郭松龄又另发“主和”与讨伐杨宇霆”两短电。
当时在郭幕府中的文士,还有林长民、齐世英、殷汝耕等人。
郭也将军队改称东北国民军,官兵臂部一律佩带“不扰民、真爱民、誓死救国”的绿布徽章,七万军队分编为五个军,由原旅长刘振东、刘伟、范浦江、霄云、魏益三任军长,邓作华任参谋长。
25日,郭松龄派魏益三部熄灭车灯,潜行出关,欲一举偷袭攻下奉天,因为奉天省城空虚,并命魏部的张作相之子张廷枢团长争取其父合作,结果张廷枢与齐恩铭之子向山海关守军告密,魏部遭伏击缴械,郭乃亲率主力出关,26日攻下秦皇岛,27日冲过山海关。张作霖闻变大惊,立命张学良竭力“内抚郭氏”。他困在大帅府里整天大骂小六子信任郭鬼子坏了事。
李景林也通电叫张下野,把“庶政付诸少帅……以娱天年”。张复电说:“你如出关,我拱手相让,我与张学良今生父子,前世冤仇。”言极痛心。
张学良则接到父亲及奉天省长王永江的电报,抬头为“汉卿先生阁下”,要办移交,当时张才24岁,惹出如此大乱子,“怨愤填膺,每思饮恨自裁,以谢国人”。
张学良的骑兵团长何柱国说:“事变前一天,张学良曾到天津与郭松龄匆匆一面,当晚即乘车出关,可能已看出郭有不稳情况。车到连山车站时,情况已出现混乱,张叫专车直开葫芦岛,登上‘镇海’军舰。在军舰上已经看到一列一列兵车经过秦皇岛铁桥往东开。郭松龄反奉的通电,军舰上亦已收到。军舰一个炮长向张说:‘军舰上的主炮可以有效地射击铁桥上兵车,请示是否可以开炮?’张摇摇手说:‘都是我的部下。’”
张学良在前线,要求与郭通电话,电话郭叫韩淑秀接,韩在电话中说:“我们没别的意思,只是拥护你接长东北。”张又要求见面,齐世英说;“准许他来,何妨将其扣下。”郭说:“我不干这种事。”
郭松龄在滦洲和昌黎,先后给张学良写了两封信。信中把两人的关系及他反奉的原因说得很清楚,这两封信是研究奉系军阀很重要的史料,特辑于后:
郭松龄在滦洲致张学良信
“汉卿军长钧鉴:
松龄自受知遇,以至今日,一身所有,皆公之赐。故夙夜策励,欲有所建立,以报大德。况老而无嗣,独夫终身,功名事业,悉无所用。凡所希之功名,皆为公而求。万万望之事业,皆为公而立。自矢此身早为公有,区区之心天日可鉴。……
然龄仍为公事业计,为东三省幸福计,以为此时尚不能即死。现在已知不能回奉,故拚将此身,仍以效忠于公为职志。已约束部下,分途前进,以清君侧,而驱群小,另造三省之新局面。成则公之事业,败则龄之末局。如蒙鉴谅,即请暂移租界,稍待数日。如以为不可,即请指示以善后办法。披诚直陈,不尽欲言。郭松龄叩。”
——录自“晨报”,1925年11月28日
张学良复郭松龄信
“茂宸兄钧鉴:
承兄厚意,拥良上台,隆谊足感。惟良对于朋友之义,尚不能背,安肯见利忘义,背叛乃父。故兄之所谓统驭三省,经营东北者,我兄自为犹可耳。良虽万死,不敢承命,致成千秋忤逆之名。君子爱人以德,我兄知我,必不以此相逼。兄举兵之心,弟所洞亮。果能即此停止军事,均可提出磋商,不难解决。至兄一切善后,弟当誓死负责,绝无危险……学良顿首。”
——录自“申报”1925年12月7日
郭松龄在昌黎致张学良信
“汉卿军长钧鉴:
在津奉读我公惠函,因病未复。及抵滦洲,始行裁答。惟匆促未及致详。
松龄此次举动,纯为清除乱源,拥我公为首领,改良东北政治,不事内争,休养人民。所发命令,均署我公之名,使部下不忘我公也。乃前日接天津电话:“上将军派我公前来查办,已抵秦皇岛,并谓对松龄将有严重之处置。”是我公于松龄,已无爱惜之心。然古君子绝交,不出恶声,临去犹作最后之忠告。故敢尽情披陈,惟公详察焉。
松龄自受之知遇,七、八年矣。公待龄以恩遇,龄报公以忠诚。患难久共,讵忍相逼。惟龄主张班师,实出于万不得已;而公责言于松龄者,似犹未能谅解。仅本来函之意,分公私两项言之。
先言公意,陈述班师六项理由:
“(一)武力统一,拂逆世界潮流,违反国民心愿,为万不可能之事。项城、合肥及曹吴之失败,可为殷鉴。我公父子犹思征服各省,入掌中枢,纵令耗尽东省人民膏血,掷尽士卒生命,亦决难达到目的。
(二)去岁战役,耗款万万,利益安在?……且奉天钱法,日见毛荒,东省胡匪遍地,人民不能安居。不思治理,而犹复争城夺地,攘为已有,胜则毒逋全国,改则祸留桑梓。责之良心,能无愧悔?
(三)东省产业,邻国肆意经营,……。大好国土,让与外人,而专向疮痍疲敞之内地,扰攘争夺,用意安在?
(四)此次之战(指江渐战争),非敌人侵逼也,非保全家乡上地也,乃为姜杨争地盘耳!为上将军争总统耳!将校士卒,惕于兵祸,痛于国亡,伤心民穷财尽,谁肯用命?
(五)年来饷粮折耗,士卒迫于自己之境遇,生不得饱,死无人恤。哀痛之余愤而走险,驯者逃亡,悍者倒戈,尚能驱之作战乎?
(六)京榆驻军,新兵强募,不敬而杀(战),龄所不忍。假使驱之战场,亦必望风披靡。”
信的第二部分,主要从“私情方面”提示张学良不要对其父“愚忠愚孝”,规劝张学良要“忠于国家人民”。信中说:
“我公对上将军,固应忠孝兼尽。然孝道莫大于贻亲以安,导亲于义。若徒以服从为孝,而长其骄盈侈大之心,是陷亲于不义,委亲于至危,实非圣人无违之义。且尽孝应尽已力所能,不应以数十万官兵生命,东三省国民膏血,我公明达,当思及此。至忠之界说,现今国体共和,主权在民,故吾辈之忠,应忠于国家人民。即狹而言之,亦当忠于地方乡里,决非忠于一人。”
信中的最后部分,郭松龄对张学良诚挚表示:
“松龄愿公为新世界之伟人,不愿公为旧时代之枭桀;愿公为平民所讴歌,不愿公为政客所崇拜。龄临书心痛,涕泪沾襟,暂时相违,终当相聚。徼天之福,大事定后,仍请我公回奉主持一切。设不幸失败,自认驽下,不图恢复,甘愿为农夫以殁世。倘因病弱不能以苦力自食,亦惟有伏剑自杀而已。决不要钱,决不讨饭,决不步现代失败人物后尘。龄之志事,如斯而已,掬诚奉告,虔请钧安,遥祝健康。郭松龄上。”
齐世英说,张学良此时想叫郭的总指挥宋九龄刺杀郭,宋未允。王铁汉则说张想在秦皇岛登岸,郭军的范浦江向郭请示,郭说:“阻止之”。范又电问若强行登陆怎办?郭复电曰:“捕杀之”。此电在郭军部传开,大家皆认为郭太狠心。宣布起事时,仍是以张团长之名发号,出关后郭改为国民军,不用张名发号了,这就使军心有了浮动。
反奉通电当晚,姜登选刚好经过滦洲,被郭截留,越二日,杀之,齐世英大惊,跑去见郭,郭说:“他们杀我的人,我就杀他。”指郭部在山海关被截击之事。此举显示了郭度量狭隘,杀姜很不得人心,因为姜在奉军中为人平和,甚孚人望。事后韩麟春说:“郭茂宸如果不杀姜超六,事情是可以转圆的,可是他无故杀人,总是要偿命的。”
姜的部下戢翼翘旅长说,他们本要派人去车站接姜,后来得到消息说,关内出事了,车都被截在滦洲。戢与何柱国等看到一颗星从天上落下来,戢说:“危险,姜先生恐怕没有了。”张作霖已做了逃走的准备,专用汽车开到帅府二门以内,准备向日本站(南满铁路租界)逃跑。家眷财物也已运到日本车站保存,帅府外也堆了柴,准备郭来了就放火烧掉。当时奉军为与郭军区别,官兵都发一块黄布围有脖子上,百姓们说:“奉军黄到脖子上了。”意谓垮台在即。
张学良这时同杨宇霆(事发时因郭矛头对着他,辞职赴大连暂住)回到奉天,劝张老帅先定下心,老帅说:“好,我再要想走,就不是你爸爸。”儿子回答说:“我若顶不住郭松龄。就不是您的儿子。”
日本对郭的起事也很紧张,关东军主干涉,外务部则主张暂取中立。郭到锦州,关东军司令白川派人来谈判,要郭承认日本在满州的特殊权益,并语多威胁,而郭严辞拒绝,拍案决裂。日本人遂决定“袒张阻郭”,不准双方在满铁二十公里内落下一颗炮弹。更有传说日本出动炮兵飞机作战,所以事后共产党机关报“导向”说:“郭松龄之败,非败于张作霖,实败于日本帝国主义。”不过何柱国、刘鸣九(张学良秘书处长)皆不认为如此。何说:“事后有人说,郭松龄之败,是由于日本人出兵帮助张作霖打败了郭松龄,这不是事实。但日本人想乘机插手,则是确属无疑。当郭松龄通电叛张时,杨宇霆曾到大连与日本联系,要利用南满铁路赶走运援兵,日本乘机要挟,想进一步擢取南满特权。杨宇霆请示张作霖,为了应付紧急情况,曾口头上答应了日方的要求。但事后,张作霖就不认账,没有履行诺言。这也是皇姑屯炸车的—个伏因。在作战时曾雇了几十个日本炮手,在前方帮助炮兵射击,但决不是日军的援助。”
刘说:“郭松龄反奉最紧张阶段,日本声明南满铁路二十公里以内不准有军事行动,这对张作霖很有利;郭军未能直取沈阳,以至失败,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。但外间传说,日本派出一个师团的陆军和百门大炮,加入奉军的防线,巨流河、与隆店、塔湾一带。无处不有日本兵。据我所知,这是不符合实际的。整个巨流河防线并不太长,倘有此事,一万多人的日本师团和那么多大炮都配置在哪个阵地上呢?”
12月21日,郭军进抵新民屯,与张军隔着巨流河决战,张学良说这好像是冥中注定, 以前讲武堂时郭松龄就与他在这里演习过,地形很熟,就让学生与老师比划一下,看谁行吧!
当时在防御配备上,张学良与韩麟春曾有不同的意见,张认为:“郭茂宸是个宁折不弯的人。他一定哪硬往哪打,我们只要把正面工事做好,就可以取得胜利。”韩很不以为然。后来郭军果然用主力从正面进攻,韩才表示佩服张的预见。
奉军把一切可凑得上的力量全运往前线,王铁汉放寒假回家,也被刘鸣九找上前线支援少帅,奉军发下最好的补给到前线,兵工厂的新炮七八十门也由汽车拉到战场,张学良副官姜化南还说要备马以便撤退时拉炮,张学良说:“你还想打第二仗呀?”意味只此一仗,败了就只有出走一途。事后张的参谋鲍文樾说:“我们认为郭会成功,少帅准备先到法国去,我们的船票都买好了,只等大帅一下野,我们就出国了。”
但郭军这时已成了强驽之末,军心涣散,士兵中流传:“吃张家,穿张家,跟郭鬼子造反真是冤家。”郭的军旅长也都在前线与张接通,郭给旅长下令,旅长给退回来,给团长下令。团长给退回来,大家皆不打了。戢翼翘在张身边,他说:“司令部设在车厢里,我们都在车厢里办公,也睡在车厢里,汉卿的包厢就在我们办公车厢的旁边。最有趣的是两军对垒,我们的统帅包厢竟有电话线通到敌方去,两三天内电话不断,而所有通新民屯的电话通通由张汉卿自己接。我看到他接了电话后,有时很懊丧,有时又比较开朗一点;有时听到他说:‘他不走,他也不自杀。’”
郭的主力霄云部队虽再做攻击,23日晚沈阳的电灯已隐约可见,但郭知道再也打不下去了,郭最后召开军事会议,众将默然。郭说:“你们都不愿意打了,现在就是因为我。我走,你们跟沈阳接头就是了。”
据郭的卫士姜明文回忆:当第一线部队到达新民县以东巨流河一带时,前方情况发生突变。炮兵打出去的炮弹没有“引信”,打到对方不爆炸,步兵部队也迟迟不前进了。当时各部队也都发现了油印的反战传单,其中有这样的话:“我们都是自家人,不能给他们当炮灰互相残杀,吃老张家的饭,不打老张家的人。”因此军心涣散,士无斗志。白旗堡站(现已改大红旗站)以东沿线的水塔,悉被奉军采纳英国顾问伊亚格的建议,完全炸毁。这时郭的指挥车正停在白旗堡,由白旗堡再东进,机车无水可上。郭令百姓挑水往机车里倒,由于天寒路远,滴水成冰,一担水连流带冻倒在机车里所剩无几。这样又勉强前进到柳河沟站,这个站又无多少百姓,因此,郭松龄弃车,亲自在前边率领全体幕僚、卫队徒步向新民县前进(柳河沟距新民县十八里路),郭夫人韩淑秀坐大车,所有马匹都由少数高级幕僚和卫士们骑乘,在后面跟随。到新民县城内已进入黄昏,在一个烧锅院内住下,立即召开紧急军事会议。这时前线的枪炮声稀稀拉拉的还在响,入夜后火光冲天,弹药爆炸声震撼原野,俄顷传来白旗堡炸药被炸,粮服被烧的消息,官兵心中不安。郭氏夫妇见大势已去,次日天甫黎明,郭松龄身穿灰布面的皮袍,头带貂绒皮帽,穿灰呢子马裤。韩淑秀穿青布面的皮袍,围一条青色的毛巾,同坐在四套马的民间大车,每人身上各披一条俄国毛毯,与郜汝廉耳语几句后即出南门,企图奔立山车站上火车赴大连,卫队随从跑步跟上,所有马匹,都由幕僚和卫士们骑着,随在车后前进。
当时司令部有阿拉伯马十余匹,每小时能行八十余里,但郭与妻及文士们不能骑马,患难之际不忍弃之,坚执不允。这时穆春骑兵师的旅长王永清(土匪出身,外号天下好)处知郭乘坐大车向营口方向逃去,即尾随其后追寻郭的下落。在暗夜进行中,郭的一随从人员,衣兜里装有郭的名片,沿途随去随扔在路上,被王永清部队拾得,证实了郭的去向因而尾追更紧。行至老达房附近,两军相距已无多远。郭决定下车进村,由副官关庆忠搀扶二人躲在农民家的菜窑里。王部立即进村寻找郭夫妇的下落,一老农说见有穿袍褂的一男一女,由人搀扶下了菜窑。王团官兵掀开窑口大呼:“请总司令上来。”郭看到这种情况,只得由关庆忠搀扶出来。至此郭松龄夫妇被俘。
郭松龄曾说,机关枪一出世,骑兵可以休矣,哪知他却裁在骑兵的铁蹄下。
齐世英及殷汝耕逃入了新民领事馆,主张保齐的沈阳领事就是后来做首相的吉田茂。齐等在馆内躲了半年,奉军包围,张学良说当时抓到他们要枪决的。后齐逃到南方。
林长民(宗孟)则与李孟鲁坐在一辆大车,在老达房遇骑兵,枪声一响他们避于大车之下,及枪声停止,李说:“宗孟,走吧!”无回音,一看胸前都是血,才知他已被流弹打死了。饶汉祥也被捕,但士兵看他脏兮兮的,没认出他,留在营中两周后放他走,饶平安的回到了天津黎元洪家。
于是,那曾经撼动山河的郭军回师壮举,有如过眼云烟。一切都吹了、散了,距起事不过一个月。
张作霖得知抓到郭,狂喜,电话吩咐穆春师长说:“妈拉个巴子的,我得叫他来,问问他。你们好好地看着,别叫他寻了无常,等天亮我派人去弄他来城里。”
12月25日,晨8点钟,张的上校副官高金山带卫队到老达房,对穆春说:“早上出来时,还说要活的呢,等到我们路过辽中县时,接到大帅一份电报,说是不要活的。”
郭知毙命令到,要纸笔写了遗嘱:
“汉卿弟:
兄夫妇愿速死,请按左项办理:(一)兄为国为民而战,主倡一切,勿罪部下;(二)兄历年所经营之动产和不动产请由“鲁”(鲁穆庭)、“沈”(沈振荣)、“张”(张振鹭)三位军需官核清,除还债外,尽数捐同泽中学;(三)……”
这是郭第一次以弟称张学良,以前皆是尊称,死前终于回复了兄弟之实。郭大张十八岁。
写完了上绑。一出里屋门,到了堂屋,地下放一个“浦草垫”,叫郭松龄坐下,将两腿伸出来,给他装上“木狗子”刑具,上面钉好了,再翻过身来趴在地下钉后面。这时韩淑秀手扶郭头说:“死倒没什么,我看你受罪,实在难过。”韩即哭了。给郭钉完木狗子后,又给韩淑秀也钉上一付。郭站起来。当时就不能走路了,两个卫士把他抬到车上。12月25日午前十时,押解郭松龄的汽车由老达房开出后,约十分钟,到了辽河沿停车,请郭军长夫妇下车,宣布死刑。郭的夫人韩淑秀要求:“先打我,让军长看见我走了,好放心。”卫队开枪先打韩淑秀,两枪毙命;郭松龄一枪即被揭掉半个头骨。死时郭42岁、韩34岁。
执行完了,郭夫妇尸体被解到奉天,在小河沿体育场曝尸三日,观者如堵,死事之惨,未出其右者。
张作霖发的处决电是:
“郭逆松龄于敬日(24日)下午,经旅长王永清在白旗堡附近捕获。该逆犯上作乱,罪大恶极,已饬在老达房就地枪决。其妻附逆最力,在滦州时当众演说,摇惑军心,当饬一并正法。上将军有(25日)、子(时)、 印。”
王铁汉亲见郭被执行,说是河边捕一张高梁垫席,然后叫郭夫妇跪下,韩淑秀说:“跪?给谁跪啊?不跪,不跪。”这时郭拉了下夫人的青布皮袍说:“跪下,跪下,听从大帅的命令。”这是郭松龄最后的话。
王是郭败走后张学良叫他们去追,并交代追到了把郭藏起来,王等追过了头,郭已在后面被王永清抓到了,他们也无法救郭了。
张学良对于郭松龄的死,是非常痛惜的。据张学良的随从副官周文章说;“张在兴隆店列车得知郭被俘消息,一再询问郭的情况,他曾命令秘书处长刘鸣九,拟电报稿叫把郭氏夫妇解到他的司令部来。刘问张:‘你把他弄来打算怎么办?’张说:‘郭是个人才,为国家着想,我把他送到国外去深造。’未等电报稿发出,已闻郭氏夫妇遇害了。”另据刘鸣九回忆说:“张学良对郭松龄始终抱着眷愿深情,一直没有和他绝交。尽管处境十分窘困,仍称他为茂宸。当时总部下通缉令,悬赏缉拿郭松龄和韩淑秀。以郭的首级来献者赏现洋十万元,以韩的首级来献者赏现洋五万元。张学良看到通缉今后,幽默地说:‘郭大婶的脑袋还这么值钱啊!’郭失败后,高金山也给张学良拍来电报,说他是奉派押解郭氏夫妇的。张学良马上让我给高复个电报,叫他押送郭松龄夫妇路过兴隆店。我问:‘到这里干什么?去沈阳又不顺路。’张学良说:‘到这里我把他放了。’我说:‘这不行啊!大帅本来就对你很恼火,你再把他放了。大帅能答应吗?’他说:‘不要紧,你就写吧!’还没有等我把电报写完。又接到高金山的第二封电报,说:‘走到老达房,奉帅令已将郭松龄夫妇枪决。”张看完电报,跺了跺脚,叹了口气,说:“完了!”以后每当遇到繁事或棘手的问题,他就感慨地说,“有茂宸在,哪用我为这份难?”
杨宇霆将郭氏夫妇的遗体照片印成文件发给各部传阅,当印刷品传到张学良面前时,他在文件上批了“以火焚之”四个大字,不忍见郭惨状。郭松龄死后第二年,张学良在复饶汉祥的信中,还以沉痛的心情说:“良与茂宸共事七年,谊同骨肉。其去冬举事鲁莽……良事前不能察防,事败不能援手。回忆前尘,痛悼曷极,方事之殷,良惟自愧。”
1926年,张学良在河南与国民军作战,惨败,他在火车上对韩麟春痛哭说:“假使郭茂宸在,不会遭到这样的惨败。”
张学良曾在家里请溥杰吃饭,看到桌上的烧茄子,便感慨的说:“老郭活着的时候,就喜欢吃这个菜。”还说他若活着,一定还要重用他。
不过,张学良曾说:“郭跑什么呢?跑得掉吗?可见郭也不是个英雄。”张也说他还想开军事审判,要郭把话讲出来,这是杨宇霆最不愿的地方,他怕郭讲话,他就地位不保,郭一入张学良手中,也就死不了啦”所以他就矫老帅之命,下令就地枪决,事后说郭反正要死,若在解回来时给日本人劫了去反更不好办。事过境迁后齐世英见到杨宇霆,杨对他说:“下令枪决是我的意思,张老将原要把他解到沈阳,亲自杀他,我们知道张老将的脾气,可能东一刀、西一刀,郭要受大罪了,与其如此,不如死痛快,故我下令就地枪决。”
郭死了以后,张作霖问吴俊升对这些回师的人要怎样处理?吴主张都杀。作霖又问张作相,“吴与帅都要杀,你看怎么佯?”作相谓:“不能这样办,他们都是家乡子弟,冤冤相报,将来那还得了?”“那怎么办呢?”“我看大帅对他们陪个不是!”作霖大怒说:“他们造反,还要我陪不是?”作相谓:“那是我们没带好他们,而且今后我们还要做事,需要人啊!”作霖明白了就说:“好,那我不管了,你去办吧!”张作相这几句话不知保全了多少性命,也延长了张作相的政治生命,同时更表现了张作相自己的宽厚性格和高尚智慧。
郭军失败,全线停火后,郭所属的四个军的军长、旅长都陆继来见张学良请罪。其中郭的第二军军长刘伟性格倔强。张学良问他:“刘佩高(刘的号),你怎么干这个不是人的事?”刘说:“有不是人的长官,才有我这个不是人的部下。”韩麟春听到这话就说:“刘佩高你是好样的!还回到第二旅去当旅长。”郭军司令部的副官处长郜汝廉,在郭举兵反奉时,他积极为郭效力,并在郭发表的反奉通电上签了名。这次郭松龄失败,他自忖生命难保,正在彷徨疑虑之间,张学良突然进入室内,第一句话就说:“你们怎么搞的,真是一场大笑话!”少帅笑一笑,接着又说:“别扯啦!赶紧整理队伍吧,马上还有事呢!老郜你回参谋长原职;邹作华还回你的炮兵旅当旅长,其他部属都归还原建制吧!”当时,郜心里想这样大的一件事,没杀一人,没治一罪,几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,心里总是忐忑不安,以为灾祸将在后边呢!结果一直没究问,平安度过了。此事郜对少帅做了如下评论:“是年张先生才24岁,就能如此宽大为怀,收揽人心,这是一般人所做不到的,随从就整军进关,不久就把南口攻下了。”张学良的这种做法,大大有益于军内部的安定和士气的恢复。不久又恢复了第三、四方面军团的旧观,仍是奉军中的主要力量。
张学良后来说,击败了郭松龄,他在奉军中才提高了威信。
郭军的失败,有说是参谋长邓作华把炮弹引信全拔了,使炮弹打出去不爆炸,像个铁球似的,其实是部队因紧急出发,所有引信忘了携带,又不敢报告,只好打空炮,张学良事后知道此事,对邹借此邀功也一笑置之。
郭松龄失败之因,齐世英有以下几点:
“一、物质上:我们起事后,奉天的补给断了,钱也没有了,军队从关内仅带些弹药、服装等配备出关。刚巧,那年冬天特别寒冷,官兵服装不够,有些穿的非常单薄,影响士气颇大。
二、精神上:军官与郭有相当关系,才跟郭走,但有些总觉得郭是造反,所以士气一直不盛。至锦州后,问题越趋复杂、困难越多,行军就慢了下来(士气好,每天可走五、六十里甚至七、八十里,由于士气差,有些只走二、三十里)。而张学良的招抚也发生了作用,军心终于动摇。至于少数日本炮兵伪装冒充奉军,影响本来不大,可是对那些没头脑的军人还是起了吓唬的作用(郭先生的军事布置我不清楚,当时我曾建议由辽阳或铁岭迂回取沈阳,此与蒋先生北伐时绕道济南撇开日军的情形相似)。而日本也知道我们会承认他们在东北的权益,因为这不是短期内所能排斥掉的,所以在我们进入二十华里的限制内,日本并未开火。又假如我们当时能再持维一、两天,待冯军进入天津,我们有了后援,纵顿兵暂缓进入沈阳,我们还有与日本妥协的时间和可能性,那也许我们还有胜利希望。但因瞬息万变,阴错阳差,郭先生终于走了,失败的命运也终无法挽回。
三、联系上:李景林本来是合作的,郭没有料到他的态度会变,结果使郭与冯的交通中断,形成孤军,没有后方,终难维持长久。
郭曾派人去联络吴俊升,而吴终被张作霖拉回去,阚朝玺曾派人来,而郭却瞧不起他,这两人都没有联络好,实在是一大失策。
四、外交上:郭先生个人对日本非常厌恶,郭是爱国的,他只肯承认日本在东北的即得利益(这是无可奈何之事),从没想到给予进一步的承诺,他绝不肯出卖权益以谋求对日本的妥协。
而日本军人觉得:我们与冯玉祥联络,冯是赤化危险分子,我们亦然,若进沈阳,总不如张作霖易与,能帮张还是帮张。日本助张,终成胜败之重要因素。
五、思想上:奉天一般的物质生活,除比不上中国其他大都市以外,较普通省份要优裕,学校开办得早,从清末以来就特别注意新式教育。但却缺乏南方的革命精神,保守消极,毫无思想,有开荒精神,缺文化基础。当时军中充塞着军阀思想,只知服从命令,达到升官发导的目的,那懂积极作为?所以当他开始回师壮举的时候,除了少数高级知识分子赞同外,余皆莫名其妙,在思想上根本无法接受。我想这是导致郭失败最重大的原因。
综合上述的因素,加上郭当时身体不好,能为他筹划者又不多,一个人考虑、筹划终难完美,有欠周详之处自然难免。事后回想郭似有力取而斗智次之的味道。故终免不了失败之厄运。”
郭松龄刚愎悛直。崇原则不讲权术,能将兵而不能将将,换言之,郭“有将才而无帅才”。综合郭氏失败之因,为战略多于战术,而个性又多于战略,他过分自以为是,刚愎自用,在专车上大脱大睡,以为指日可下奉天,那知功亏一篑,沈阳在望,一败涂地。
齐世英说:“事情虽然失败了,但对东北却产生了相当的影响。郭先生不进关的主张,引起了不少的同情,以后王永江省长的辞职就是一例。据说回师战起的时候,张作霖同意以后不再进关,及后张又入关,王遂辞职,张对他也无可奈何。而此举不仅关系奉系内部的离心离德,就是以后张死日本之手、奉系没落、东北知识分子排日以及日本以此为借口发动九一八事变等。也都或多或少受其影响。”
郭军反奉对北方政局的立刻影响是使得原本是宿仇的奉直关系,产生戏剧性的变化,双方在报复冯玉祥倒戈善变之仇的心理下渐成联合之势。张学良今天谈起冯玉祥仍是恨恨不已。郭败死后没有几天,张作霖就致电吴佩孚,要求联合,吴回电说:“以前冯玉祥倒戈,令我痛心,现在郭松龄倒戈,你也是痛心的,我愿意帮助你。”张作霖乃以联吴讨赤之名,入关驱逐了冯玉祥的国民军,随后取得了北方政府的军政大权,以“陆海军大元帅”之名做了中华民国的元首,但已是回光反照,有如黎明前的电灯胆,最后明亮一下,马上就要熄灭了。
也因为郭氏反奉中有苏俄的影子、有南方赤党的关系,使张作霖痛恨苏俄,才有1927年4月份搜查俄大使馆,把李大钊等赤党二十余人处决的事情,那批人中有国民党也有共产党,当时这两个党是一家的.甚至以后的中东路事件,都与奉张的反赤心理有关。
郭虽败死,这个人仍是值得肯定的,何柱国说:“我在奉军系统中是属于士官派,是站在杨宇霆一边的,与郭不是一条路。但我对郭还是很钦佩的,不能以成败论英雄。如果当日郭松龄答应日本的要求,取得日本之援助,胜败之数尚末可知。这说明郎松龄还是有民族骨气的。
这一事件,也有人认为并不是不可避免,郭是有雄心的,不甘久居人下,这从他平日之作为是可以看得出来的。但如果没有杨宇霆专断于上,没有冯玉祥引诱于外,奉张不调兵入关参与直鲁战争,这次事件可能不致发生。因为有了外在的因素,结合郭松龄的雄心,导致了这件事。如果不发生这次事件,郭松龄掌握兵权,张作霖死后,杨宇霆就不敢目无少帅,也许不致自招杀身之祸。”
杨、常之死,许多人皆说是张学良为郭松龄报仇,戢翼翘就说:“从前杨邻葛怕老将父子感情破裂、怕过事株连,劝老将把郭松龄就地枪决,这是好意。可是郭的旧部不这样想,他们认为郭是一心要拥护汉卿的,而杨邻葛害死了郭,他们打击杨是替郭报仇,也是替自己洗刷,他们在汉卿左右说多了,汉卿又是个轻举妄动的人,于是上台后的第一件轻举妄动便发生了。”
其实张说杀杨是郭变给他的教训,不愿再重蹈复辙。
郭松龄事件对西安事变发生也有影响,齐世英逃到南方后,投入国民党的CC派,组织“东北协会”与张学良的势力分庭抗礼,使张非常不满,王铁汉这种传统忠君的老人就说:“谁都可以反张,齐世英不行,因为他深受张家父子栽培之恩,还送出国深造。”张作霖也说:“我拿钱培养出来的学生竟然反对我,非严办不可。”可是齐认为张是公私不分。钱是国家的,那是张某的?因此他反张是认国不认人。这使得张学良非常痛心,田雨时说:“在武汉时,曾亲聆听汉卿先生宛似讲故事,说过一段语重心长的话:‘我现在是亡省破家,领着从东北带出来的这点武力,忠心赤胆,保卫国家。政府就像咱东北大粮户(按即四川所谓“绅粮”)我是持枪护勇,也是守夜更夫;家主叔伯之间,这房那房,常闹家务,对于我这忠仆,还荐疑忌,如防家贼,有时竟要整你。利用历史恩怨,家乡人中制造矛盾,力量对消,长此如何能有复土还乡的希望?’言外流露极度伤心与灰退;未久即调西北,而有西安之变!”
西安事变前,蒋介石日记中也记载着:
“某日,齐世英陪同郭松龄胞弟大鸣来见,语多攻击汉卿,迹近挑拨,颇震怒。面斥彼等之非,不识大体。汉卿效忠党国,不容他人侮蔑。”
梁肃戎则说:“‘九一八’以后,张汉卿先生时任豫鄂皖三省剿匪副司令,驻节汉口时,电邀齐先生前往汉口晤谈,当时中央极希望二人尽弃前嫌,携手合作,共谋解决东北问题。但此一晤谈,不甚坦诚融洽,以致二人未能对‘九一八’以后东北的大计方针,得出结论。铁老在忆及此往事,常感慨系之,检讨过去,自认有未周之处,假若当时政治智慧纯熟,开诚畅淡,互相容忍,也许能有另一个局面,而后来发生了西安事变,最高当局却认为齐先生未曾做好张汉卿先生之工作。应负部分责任。”
齐世英曾对田雨时说:“当张汉卿陪同蒋委员长安返南京之夜。我为事变既已告一段落。‘东北协会’派赴潼关从事营救与策反人员,自当撤回,特赴那时京中主持全局的军政部长何敬之公馆,商请应行结束事项。等候很久,敬公方归,见我第一句话就大叫:‘你要负起造成西安事变的责任!’初愕然,继而指责未能做好汉卿和中央的关系;必是敬公从飞机场随委员长到官邸听到些什么了。”田雨时说齐说出含有自责的往事,颇见真性情。并表达对于汉卿先生怀念、尊重的情绪。从岁月锤练中把他变成另一个人!
后齐世英病,张学良持花赴荣总探视,回首前尘,不胜感慨,“他们都认为若是那次郭松龄反奉成功,中国历史将会改写。可能没有民国20年的‘九一八’事变……”
东北耆宿,国民党人钱公来留下此诗哀悼郭松龄:
雪拥榆关马不前,郭军鼓角震西天。
白川拂袖非吉兆①,终古凄清引万泉②。
注①:郭松龄反奉不卖国。白川谓如承认张作霖所不答应的条件,则助郭成功。郭拒之。
注②:将军夫妇陈尸小河沿(万泉河)。
张学良在台湾/郭冠英著.-北京:中国友谊出版公司,1993.1
责任编辑:admin 最后更新:2021-12-31 16:35:3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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